我妈把那块红布包捧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去年冬天，她蹲在衣柜最底下翻东西。翻出来一个红布包，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
里面是一张照片。
六乘九厘米，相纸发黄发脆，手指一碰就沙沙响。右下角缺了一块，四分之一没了。
缺口的位置，正好是外婆站的地方。
外婆穿着蓝布衫，左边半个身子还在，右边整块是空的。
背面有蓝色圆珠笔的字，1998.2。字迹晕开了，像被水泡过。
我妈拿着照片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就这样了，人都走了。
那张照片是外婆这辈子唯一的合影。
家里不是没拍过照，是那时候舍不得胶卷。一卷胶卷三十六张，要留着过年拍。
外婆这辈子，就上了这么一次镜。
我第一次修，把外婆的眉毛修歪了
第一次，我用的手机App，一键修复。
点了按钮，等了十几秒。出来一张惨白的脸。
全家的脸都被磨平了，像塑料。眉毛糊成一条黑线，眼睛没有轮廓。
外婆那半边身子倒是补出来了，可那不是外婆。那是个谁都不认识的塑料人。
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说：
别修了，修出来也不是真的。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下，停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晚上，我又把照片拿出来。这回我不点一键了。我自己一步步来。
五步，从一块马赛克到能看清她的眼睛
第一步，翻拍。 不打闪光灯。白天靠窗，铺一张白纸垫底，手机垂直对着照片。拍完放大看，相纸的纹路都能看清。
第二步，去噪。 修划痕和黄斑，一点一点涂。不贪快，涂一块歇一下。
第三步，超分放大。 一次只放两倍，分两次做。放一次看一次，糊了就退回去重来。
第四步，人脸增强。 这步最容易翻车。我只对脸部轻修，加了一点点。磨皮拉满，人就假了。
第五步，上色。 我选了低饱和偏暖的。不追求鲜艳。老照片那种褪色的感觉，得留。调到最淡，看着像真的，就停手。
有三处，我是故意没改的
第一处，是相纸的自然泛黄。有人劝我修白了，说显得新。我没修。那点黄，是它活过的年头。
第二处，是外婆嘴角那道浅疤。她年轻时摔的，留了一辈子。修复软件默认给她抹平了，我又给描了回去。那是我认得的外婆。
第三处，是背景那棵树。缺口补回来的时候，树只剩半截。我没让它长全，就那样半截立着。
我妈说，你外婆就是长这样
照片洗完那天，是腊月。
我装在相框里，递给我妈。
她接过去，先没看，是摸了一下相纸。然后她低头，看了很久。
她说了一句话。
你外婆就是长这样。
那天晚上，她把相框放在了床头。以前床头没有照片。现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
后来邻居阿姨来串门，看见了那张照片。
她说她家也有一张，她爸的，角也烂了。她问我怎么弄的。
我一步步讲给她听，讲完她记在了一张纸上。
修照片这事，真要说起来，不是把过去改好看。是把快要看不见的人，重新看清楚。
有些人走了，走得比相纸还快。你不留神，几年就记不清他的脸了。
趁照片还在，趁你还记得。把它翻出来，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