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 25 万页,一份 12 年

11 月 20 日,数学圈一天里出现了两份黎曼猜想的证明。

一份来自 Levent Alpöge,Anthropic 的数学家。他和 Claude 一起做的,放出来的是 14 个分卷压缩包的 Lean 代码。人类能读的论文版本,没写。

另一份来自 Alessandro Masullo,斯坦福的博士后。12 年,一个人,没有 AI。发出来的是能读的草稿,没有形式化。

两边都还没被同行彻底读懂。

【公开报道口径】下面的事实来自 TechCrunch(11 月 20 日、21 日)、腾讯新闻的一篇转述(11 月 20 日)和 IT之家(11 月 22 日)。三家的说法有重合,也有时间上的前后差,我按发稿时间对齐了。

先说这个猜想本身

黎曼猜想 1859 年提出,是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

它说的是:黎曼 ζ 函数的非平凡零点,全都落在实部为 1/2 的那条直线上。

如果成立,素数在数轴上怎么分布,就能估到最准。

一百六十多年,没人证出来。

【本人未实测】这段数学我一个式子都没验过,写出来只是让后面的话有个落点。ζ 函数我也不会算。

黎曼 ζ 函数在复平面上的相位图。颜色表示的是辐角,不是相机拍的。
黎曼 ζ 函数在复平面上的相位图。颜色表示的是辐角,不是相机拍的。

Lean 是什么

TechCrunch 给的说明是:一个开源的编程语言,把数学想法写成代码,让证明可以被形式化验证。

【个人看法】我的理解是一个不许跳步的审稿人。

每一步推导都得写成机器能读的行。写“显然”,过不去。写“这一步略”,也过不去。它只认你打出来的东西,不看你在这个圈子里叫什么名字。

论文可以留白。同行看到一步没展开,会自己脑补。Lean 不脑补。

Coq 的界面。Coq 跟 Lean 同类,都是交互式定理证明器,左边是证明脚本,右边是当前要证的目标。这张不是 Alpöge 那份代码,是同类工具的样子。
Coq 的界面。Coq 跟 Lean 同类,都是交互式定理证明器,左边是证明脚本,右边是当前要证的目标。这张不是 Alpöge 那份代码,是同类工具的样子。

那份代码,验到哪一步了

Alpöge 放出来的是 14 个分卷压缩包,地址挂在他自己主页上。

按他的说法,同一套方法能直接推到广义黎曼猜想,整个论证在 Lean 里完整形式化,没有留额外假设。

关键一步是个技术细节。他们把 theta lift 串成一条链,用来模拟 Stepanov 方法里的“重数”,链长取 √X。这一步是 Claude 提的。

时间线也有。10 月 6 日从 Stepanov 行列式、Iwasawa 塔和 Bost 斜率不等式起步,10 月 20 日转向 von Mangoldt 函数的加权和,11 月 15 日一天推进了七条,11 月 16 日走通广义黎曼猜想。

那份 20 条的时间线是 Claude 整理的。Alpöge 在声明里注明自己只是转述。

同一批里还有一件事。他和纽约大学的 Tristan Buckmaster 另外放了一份证明,关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编译这一环有外人确认。TechCrunch 的报道里,MIT 的数学家 Andrew Sutherland 等人在 Zulip 的讨论中表示,代码能成功编译。报道后来更新了一句,说这份 Lean 证明已被独立来源核对过。

顺序得说清楚。腾讯新闻那篇发于 11 月 20 日 22 点 55 分,里面写的是“截至目前,还没有人公开核对过这份 Lean 代码”。TechCrunch 那条更新比它晚。所以是:先没人核,随后有独立来源确认可编译。

这两件事还不是一回事。可编译,是机器接受。被核对,是人看过。报道里坐实的只是前者。

25 万页是什么概念

他没写人类能读的版本。

理由是 Claude 生成的详细稿超过 25 万页。他觉得贴一份没人读得了的超长稿不合适,打算等自己彻底吃透、再简化,然后正式写出来。

【本人未实测】这堆代码我没读过。25 万页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也没法判断里面有多少是必要步骤、多少是重复。

他还说了一句挺要命的话:自己对人话版的转述,可能“完全说不通”,一切以 Lean 代码为准。

写这段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他小时候就想攻这个猜想,为它把能想到的数学工具都学了一遍。可到了高秩群上的自守形式那几段,是 Claude 擅长、他自己不擅长的地方。

他还补了一个判断:这个证明接下来会被大幅简化,“可能马上就会”,会有人找到短得多的路子。

【个人看法】如果这条成立,那 25 万页更像中间产物,不是终稿。

另一份,12 年

Masullo 那份是广义黎曼猜想。纯人类,没有 AI。

发出来的人是斯坦福教授 Ravi Vakil,报道里他的头衔是美国数学协会主席。他写得很直白:这份东西全是人做的,没有 AI。本来想请 Masullo 到斯坦福待一年打磨文字,再找人看过再发,现在觉得直接放草稿最好。

它没有形式化。按 TechCrunch 的说法,不写进 Lean,判断它对不对还太早。

Masullo 在自己的引言里留了一段话。他说这份工作如果有什么要传给那些被当下节奏和语气弄得泄气的数学家,就是这个:我们还在这里。我们活得好好的。我们哪儿也不去。

这话不是对 AI 说的,是对同行说的。

一个人在写满公式的黑板前板书。跟这两份证明都没关系,只是这个场景现在还算常见。
一个人在写满公式的黑板前板书。跟这两份证明都没关系,只是这个场景现在还算常见。

我的看法

【个人看法】这是两把尺子,不是一场输赢。

机器那把量的是:从公理出发,每一步变换合不合法。这把尺子很硬。代码不认面子,写错一个符号就红。

人类那把量的是:这一段到底在说什么。它慢,而且没有自动挡。

麻烦出在机器不知道你证的是什么。目标命题要是写错了,它照样一步步验完,最后告诉你证明成立。所以编译通过只能说明逻辑链没断,不能说明这条链通向你要去的地方。

反过来,人类那份能读,但没形式化。中间有没有跳步,得等活人一行行看。

两边都在半路上。

【个人看法】我不觉得这是“AI 赢了”,也不觉得是“AI 没用”。这是数学界头一回碰到一类东西:能验,但暂时读不懂。

我真正好奇的

不是它能不能成立。是另一件很小的事。

如果以后一份证明动不动就要 25 万页才写得完,那“读懂”这件事,还算不算证明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

也许 Masullo 那句话才是眼下更实在的态度。慢慢来,人在。